到最需要的地方去
——在设计院纪念建党87周年大会上的发言
陈敦科
各位领导、同志们:
我是施工处技术一室主任,先后在绵阳市承担溃坝型高危水库除险工作,并参与了唐家山堰塞湖除险方案制定和实施的全过程。
我从5月13号出发抵达成都,到6月14号完成抗震救灾任务后顺利返回武汉,在灾区一线,我度过了终生难忘的30多个日日夜夜。
震后仅4个小时,长江委党组迅速决定,及时派出首批工程技术人员紧急赶赴灾区,参加抗震救灾技术指导工作,徐麟祥大师、杨启贵总工和我也都在其中。由于受到地震破坏,成都机场被迫关闭,我们只好绕道重庆,转乘汽车于5月13号傍晚抵达绵阳,参加绵阳高危水库的抗震抢险工作。在所有灾区市县中,绵阳震损水库最多,情况最危急。
抵达当天,在当地政府有关人员的引导下,我们查看了绵阳市郊的沉抗水库,这也是绵阳市最大的一座水库。由于受到地震损害,沉抗水库出现了多处裂缝,情况危机,让人揪心。为保证绵阳市千万民众生命安全,当地水利部门已采取了开闸泄洪、降低水位的应急措施。经实地查勘,我们认为,该水库虽然一定程度震损,但短期无溃坝风险。大震之后,灾区人民生活和工农业生产水源将十分宝贵,为此我们当即向有关部门建议:在采取工程措施修复裂缝的同时,应保留一定蓄水量,有备无患。后来的事实证明,这个建议是正确的,唐家山堰塞湖泄洪后,沉抗水库作为绵阳市备用水源正式启用。
抵达绵阳当晚,我们住进了长虹大酒店活动室,和衣而卧,这里平时都是房客健身场所,现在成了我们歇脚的地方。半夜时分,过道里不时有人为躲避余震冲出酒店。在喧闹、余震和房子的摇晃中,我们度过了在灾区的第一个不眠之夜。第二天晚上搬进了客房,和往常不一样,酒店没有服务员,卫生间没有热水,由于地震破坏,酒店楼道装修板都掉了下来,渣滓还没清理;墙体出现裂缝,有的房间玻璃被震坏。根据工程经验,在认真分析酒店情况后我认为,虽然经过地震破坏,但不影响整体稳定,框架结构的酒店抗震能力强,余震不会构成威胁,安全隐患不大,于是我们安心住了下来。
那几天,我们开展了安县、江油市、游仙区等区县十多座有溃坝险情水库的排险工作,其中部分严重的水库横向纵向裂缝交错,局部地方已塌陷,由于雨还在下,水位继续上涨,我们建议将水库继续放空,加强现场观测,监督水库运行情况,并制定水库下游影响人口的紧急转移预案。
15号,水利部电话通知,湔江唐家山河段已形成堰塞湖,具体情况不明,需要尽快查明险情。为此,16号早上,一直和我在绵阳并肩战斗的杨启贵总工、地质公司马贵生经理等根据安排前往唐家山参与现场查勘工作。他们一行经过6小时艰难跋涉到达唐家山下游的苦竹坝电站下游,但由于陆路交通阻塞,虽然距唐家山很近,也只能退回。此后,多路突击队都试图从陆路登顶唐家山,但都没有成功。
雨还在下,水位还在继续猛涨,险情还在加剧。虽然可以坐直升机俯瞰整个堰塞湖全貌,但由于距离远,存在误差,始终无法获得第一手资料。加上获知22号晚上总理要听取我们汇报的消息,压力陡增。5月21号,蔡主任、杨总、还有我和其他专家一起,乘坐直升机抓住云层变化的瞬间,突入峡谷,强行飞抵唐家山。然而,飞机根本无法在现场降落,在仅靠单轮着地的情况下,决定从两米多高的机门迎着狂风跳下。由于风大,机舱离地面太高,蔡主任在跳下时扭伤了腰,仍然坚守在现场完成查勘工作。
通过这次查勘,我们全面了解了现场的地形地貌、地质条件、水位等基本情况,建立了临时观测系统,对整个唐家山堰塞湖基本情况有了基本了解。堰塞体主要由基岩挤压或解体形成的碎裂岩、残坡积碎石土和库区沉积的含泥粉细砂组成,具有一定的稳定性,而暂时的低水位给我们留下了宝贵工程除险时间。这一基本判断成为唐家山堰塞湖除险方案的基石。在此基础上,完成了唐家山堰塞湖疏通工程技术方案汇报材料,很快呈报温家宝总理。
5月22号晚上,总理在听取汇报后提出处理唐家山堰塞湖问题的三条原则:主动处理,避免被动;早处理,防止水量增大后难度增大;同时制订工程排险方案和人员转移避险方案,决不能造成人员伤亡。“零伤亡”!这是我们制定唐家山除险方案的灵魂。科学的方案是解除险情的基础。前方的专家彻夜未眠,后方的人员通宵达旦,经过前后方、上百人紧张的反复计算、设计、比选,5月23日晚,我们终于完成了唐家山堰塞湖应急处置方案。
按照安排,我们主要采用机械开挖泄流渠降低水位、解除危险的方案。23号、24号主要是调挖掘机、推土机等工程机械进场,由解放军负责。当时,陆路不通,空中是唯一的运输通道。但是那两天天气一直不好,直到25号上午,一台设备都没能运进去,堰塞湖水位还在继续上涨,唐家山已经变成了一座孤岛,形势异常严峻。根据指挥部要求,我们开始修正除险方案:由以大型机械设备开挖导流明渠为主,变为以人工爆破为主;由人力和设备开进以空运为主,变为以徒步开进为主。保证明渠开挖,尽最大可能降低水位、减少蓄水量的目标能够实现。
25号傍晚,解放军和武警战士背起炸药开始徒步翻山进入唐家山,执行人工爆破方案。所背的炸药中,最重的多达25公斤,少的也有十几公斤,由于途中要翻越近1000米高的大山,那肯定是一场伤筋动骨的苦战,不亚于红军爬一座雪山。当天我们工作组也对这次行动进行了商讨,蔡主任问是否要派设代人员指导现场爆破作业,我说肯定要,并主动请战。因为在小组成员中我对爆破比较熟悉,我曾经主要负责过三峡围堰工程爆破,有一定经验,加上本次爆破方案也是由我起草的,去现场指导爆破作业比较合适,蔡主任当场同意了我的请求。
我于次日早晨六点半出发,先到擂鼓镇,从这里开始徒步上山。和其他武警战士背炸药不同,我主要背的是水、干粮及备用衣物等,这是保证使用3到5天的生存必备品,总共10多斤。我也想多多带点,但是要爬山,估计背不动。山很陡峭,部分坡度超过45度;山上植被茂密,很多地方是密集的树林和灌木丛,给徒步攀爬带来了不少困难;越往上爬,老百姓活动越少,没有路,走在腐植土和腐烂树叶上,容易打滑,大家要随时担心滑倒。
和部队在一起爬山,压力很大。那些军人都是年轻小伙子,爬山如飞,我也不想落下太多,速度也很快。半个小时下来,就出现心慌、头晕、反胃、冒虚汗等症状,我知道继续这样爬下去肯定很难坚持到最后;稍作消息后,我采用了新的策略,放慢速度,多作短时间休息,不在乎一时的快慢,在乎最后的结果。这一招果然凑效,后来再没有头晕、心慌等症状,只是觉得疲劳、没力气,一些坡陡的地方腿迈不上去,只能用手提着腿往上迈。在整个行程中,由于气候炎热,运动量大,挥汗如雨,衣服湿了又干,干了又湿,都不知道自己休息了多少次,衣服湿了多少次,这是我有史以来走过的最难走的路,也是最难忘的一次经历。
上山只是比较累,而下山要危险得多。山脊上到处都是地震留下的裂缝,宽的近2米,小的也有几十公分,我和战士们顺着裂缝旁边走,必须十分小心。下山坡面紧连堰塞湖,堵塞通天河的堰塞体就是从我们下山的坡面滑下去的,坡面上没有可供抓扶的草丛树木,只有松软的碎石,人走过之后,脚印被碎石掩埋,后面的人看不到前面人的脚印,大家鱼贯而下,还要防止山顶随时滚落的石块。我们行走在滑坡体上,如果受到余震影响,滑坡体很可能会失稳,安全也受到很大威胁。不过,那样的危险也许只有旁观者才能看清,对于我这个当事者来说,当时满脑子想的只是能尽快达到目的地,为堰塞湖除险工程措施的实施提供技术支持,尽早为下游的民众解除危险。
经过8小时的艰难跋涉,当我赶到坝顶时,杨总及我们的工程技术人员、测量人员已经后发先至,达到了坝顶。随之大型机械已通过直升机吊运进去开始施工,按原计划实施机械开挖方案。
当晚,我们就住在堰塞体上,正式开始了为期7天的坝顶生活。虽然一路劳顿,但还是很高兴。老天爷帮忙,赶上天气好,设备进来了,一切都在按照我们原来预定的方案进行。12点多睡觉时,我们发现了一个问题,帐篷底部和地面有几公分间隙,由于我们两排人都是头靠帐篷边,人一躺下大风就从缝隙灌进来,吹得人头昏;土工布铺在碎石上,成为床板,一个被子盖一半垫一半,石头咯得人背疼;坝顶的蚊子特别多,也特别大,咬得实在难受了,就用被子蒙住头,直到捂得发热流汗,实在没有办法,才能拉开被子透透气,蚊子又趁虚而入了,这样直到临晨两点多才睡着;刚入睡后意外“事件”又发生了,帐篷被风吹跨,一个角塌了下来,我被压在了下面。以腰为分界线,下半身被压在帐篷底下,头还伸在帐篷外面,由于实在精疲力竭,不想动,我就那样被帐篷压着又躺了几分钟,直到杨总要找工具去架帐篷时,我才起来帮忙。
第二天我们彻底加固了帐篷,驱蚊用品也运上来了,解决掉了心腹大患,睡觉也安稳多了。在坝顶,所有后勤补给都靠有限的直升机,给养供应不足是常有的事,特别是水,在坝顶7天我都没有洗过脸,没有刷过牙,更别说洗脚洗头洗澡了。由于帐篷空间不大,大家睡觉时也都不敢脱袜子,因为几天没有洗脚,袜子脱掉肯定是臭味难闻。有一天夜里下雨,第二天早上起来我用毛巾在帐篷的檐子上沾了点水擦了把脸,算是清理了一下“门面”。
唐家山坝顶空间有限,躲避直升机是必修课。直升机停机坪离我们帐篷很近,每天都要起降很多架次,我们给它取了个气派的名字,“唐家山国际机场”,因为其中有负责运输设备的俄罗斯直升机。每次直升飞机起降,螺旋桨都会带起巨大的旋风,一般的黑鹰等小型直升飞机还好,起降时我们只要背对着它蹲在地上,用手拉起衣领或拉下帽檐以保护头和面部就可。最麻烦的是米—26型大运输机,来去都是狂风大作,飞沙走石,飞起的石块大的有几公分,打在人身上也很危险,有一个武警战士被飞石打到,差点划开了动脉。所以每逢有直升机起降,我们帐篷的几个“室友”和武警战士都是迅速行动,先将帐篷放倒,将其三方用大石头压住,人从没有压石头的一方钻进去,然后在帐篷里把没有压石头的一方用手拼命按住,防止沙石飞进帐篷。
刚开始几天坝顶上条件艰苦,每天只能吃自带的面包干粮,喝矿泉水,冰凉冰凉的,唯一能吃到的热食是武警部队携带的单兵自热食品,里面的米饭面条都是包装好的,只要在盒内附带材料上加上一些水,就会将包装好的食品加热食用。听说这样的食品主要是提供给野战部队使用的,市面上买不到。平时吃起来肯定不好吃,但是在坝顶,这也算是可口的佳肴了,因为毕竟是热的,至少比饼干面包等好多了。在那7天中,指挥部给坝顶上的人员空运过三次盒饭,第一次吃到盒饭,那感觉真像吃大餐,过大年。那时余震特别多,每天可以看到山上的滚石,晚上滚石掉进山沟里,回音特别大,我们只有把它当成催眠曲。
在坝顶,每天晚上7点半开一次现场综合协调会,由武警水电部队和水利部专家组联合召开。一是对当天生产进度、人员状况、后勤保障、材料物资运输等情况进行工作总结,并对第二天生产、人员安排、物资运输等各项工作进行计划安排,工作在紧张有序中开展。
当泄流渠6月1号按原定方案完成时,我们开始暂时撤离,离开了奋战7天6夜的唐家山回到绵阳。几天没有洗漱,头发蓬乱,面部黝黑,浑身上下脏兮兮的,蔡主任都笑着说我臭不可闻。当天我狠狠收拾了下自己,洗了三次头,最后发现头发上还有泥沙;洗了三次澡,还是意犹未尽。身上的衣服被换下了,已经看不清楚颜色和纹路,包裹着一层汗水和灰尘沙子搅拌成的泥巴;袜子当成一次性的了,扔进了垃圾箱。但衣服还留着,那是难得的纪念品,它见证了我在唐家山的工作和生活。在绵阳的几天里,我每天还要参加专家会商会,讨论每天的水情、过水后是泄流渠是什么样子,并对过流后的形态结果进行分析,对可能出现的不利结果研究制定对策。
6月5号,温总理在绵阳火车站再次召开唐家山处置专题会,提出“安全、科学、快速”的除险原则要求。为此,6月6号,我委专家又制定了《唐家山堰塞湖应急处置工程补充措施》,对总体方案进行了一些局部补充并承担了现场设代工作。“万事俱备,只欠东风。”
6月7号7点08分,泄流渠开始泄流。郁积在唐家山怀中,郁积在灾区人民乃至全国人民心中20余天的悬湖之水,在智慧与拼搏铸就的通道中,在全世界的注目下,终于一厘米一厘米驯服地向下游奔去。
6月8号16点,泄流渠流量达20余立方米每秒,泄流渠溯源冲刷态势明显,稳步向应急处置方案设计的目标发展。那一天,是中华民族传统佳节端午节,领导来慰问我们,杨总一口气吃下5个粽子,他是太辛苦太累了,终于松了一口气。随着下泄流量不断加大,溯源冲刷态势越来越好。6月10号6点至11点30分,湖水位最高上升到743.13米,下泄流量从337立方米每秒逐步加大至6500立方米每秒,泄洪口门宽度拓展至100多米。20点,坝前水位回落至720米这个比较安全的水位以下。唐家山堰塞湖应急排险工程取得了决定性的胜利。
看到这个结果,大家都异常兴奋,长江委人更是不例外。自抗震救灾以来,长江委人始终坚持着“科学、奉献、求实、创新”的精神,奔走在抗震救灾最前线,一马当先,为堰塞湖、震损水库的排除险做了很多实事,受到上级领导、水利同行和地方政府的尊重,在当地民众中也赢得了很好的口碑,感谢信、锦旗不断飞来,让我作为一名长江委人感到骄傲和自豪。
6月13号,我们一行从绵阳赶往成都,准备启程返汉;6月14号,飞机在武汉天河机场着陆,走出站口,看到久违的领导同事,惊喜的同时,也感慨良多。
我至今都还清楚记得,在第一次登上唐家山坝顶时,我看到了两只狗和三头猪,在堰塞体从山顶滑下来后,它们居然安然无恙,还能自由行走,生命是脆弱的,但生命也充满着韧性和张力,是顽强的!
在地震后的第三天,很多老百姓都已经开始着手修建破损的房屋,开始下地干活,进行生产自救,我们的民众是善良和朴实的,自强的他们生生不息。
在灾区,我看到了很多,看到了人与人之间的爱,看到了生命在爱心下顽强生长,每一个人,每一件事都让我感动,在此,我想真诚对大家说一句话:珍惜生命,好好活着,多做对他人、对社会有意义的事!
唐家山堰塞湖抢险结束了,但是灾区重建才刚刚开始。今后,只要上级一声令下,我仍然会义无反顾地重返最需要的地方去拼搏、去奉献。这是我们长江委工程技术人员的庄严使命!
责任编辑:万会斌